【对话“雪饼猴”】当世界把你定义成NPC,你还能成为主角吗?

第一次在长春动植物公园见到雪饼猴,我很难把眼前的热闹与“NPC”三个字联系在一起。


五行山前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游客。有人从浙江来,有人从天津来,有人坐了两天车,只为见他一面。一个孩子从保定赶到长春,排了一整天的队;一位正在化疗的小女孩戴上孙悟空的头套,母亲在旁边不停流泪;还有一位听力不好的大姐,几乎每天都来进行现场直播,雪饼猴到哪里,她就跟到哪里。王铁柱问她,为什么总是守着自己。她回答:“我要是不在,我怕你出问题。”


演出结束后,不少游客来找王铁柱合影


可几年前,王铁柱只是园区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演员,拿着棍子在不同场次之间来回跑。第一次趴到五行山下时,周围几乎没有游客,管理员比游客还多。水果和香蕉吃完后,园区批发了几箱雪饼,工作人员把雪饼递给零星的游客,让他们来“喂猴”。有人随手拍下视频,他对递到嘴边的雪饼说了一句:“不吃,太干巴了。”这句完全没有设计过的东北话,把他推到了流量的中心。


很多人把这理解为一个普通人突然逆袭的故事。我跟着雪饼猴在园区里待了两天,自己也穿上戏服,扮演成一位NPC在公园里表演,希望有游客注意到我,主动找我来合影。在近距离的观察和亲身体验中,我才逐渐意识到,这个故事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,远远超出了一个NPC如何成为网红。更重要的是,雪饼猴如何把NPC从一种被动接受的生存位置,转化为一种主动认领的职业身份。


点击观看对谈


01

我们为何越来越像NPC


NPC原本是游戏中的“非玩家角色”——他们站在固定的位置,沿着固定的路线,说着固定而重复的台词,为真正的玩家提供信息、任务和情绪反馈,自己却永远不会有属于自己的主线任务。


今天的年轻人频繁用NPC形容自己,因为地球就是一个大型的online game。在这个game里,我们每天登录系统,进入各自的工位、教室、商场、直播间,沿着规定的路线行动,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。公司把人拆解为岗位、指标和绩效,平台把人换算成点击率、互动量和转化率,城市则把人安放进一条又一条高度重复的通勤路线。我们的价值,仿佛只剩下能否按时出现、准确执行并持续运转。至于一个人有多疲惫,有怎样的愿望,曾经失去过什么,这些都很难被系统所识别。



这正是NPC感最深层的来源。它意味着一种对于人生主导权逐渐流失的感受:自己每天都很忙,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啥,这些忙碌将把自己带向何处;一直在回应别人、服务别人、完成别人设定的目标,却迟迟没有机会开启自己的主线任务。我们一直被告知,你要往前走,但这个往前,包括生活的方向、节奏乃至衡量成功的标准,又似乎早已由公司、平台、算法和社会期待提前写好。久而久之,人们甚至会忘记,自己原本也可以对这套脚本提出疑问,也可以重新思考,我真正想完成的任务,究竟是什么?


02

面具之下


那天傍晚五点二十分,休息室,我和王铁柱在一起,他躺在床上真的睡着了。五点半有一场演出——五点二十一分,他刚刚醒来,神情疲惫,几乎不想说话;五点二十三分,他开始化妆;五点二十五分戴好面具;五点二十六分冲出休息室;五点半,他已经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翻跟头、转手绢、与游客喊话。几分钟前那个疲惫的人仿佛消失了。


我问他,怎么形容台上的状态。他说:“燃尽。就像一根蜡烛一样,这一个小时之内燃不尽,就证明这一场演出没有做到百分之百的投入。”



“燃尽”展示了职业的尊严,同时暴露出当代情感劳动的重量。服务业、文旅业和平台经济中的许多劳动,都要求劳动者管理自己的表情和情绪。身体疲惫时仍要表达热情,心里忧伤时仍要带来快乐,遭遇失落时仍要维持人设。王铁柱说得很坦白:“台上的雪饼猴就是带来快乐的,台下的王铁柱有可能是忧伤的,是悲观的,什么都有,但是台上的雪饼猴不允许。”


面具赋予了他孙悟空的力量,也划出一道边界,把王铁柱的疲惫暂时留在了后台。很多职业都有自己的“面具”:教师走进课堂,医生进入诊室,主播打开镜头。专业性要求人们管理自己的情绪。可当一个人长期只能以积极、稳定的形象出现,真实的疲惫也会无处安放。



因此,我不愿把“燃尽自己”轻易写成一种值得所有年轻人模仿的精神。认真工作值得尊重,但打了鸡血一般的持续透支不应成为当代的职业伦理。一位演员对观众负责,也有权承认自己会累;可以珍惜舞台,也需要保留退回后台的时间。真正的主体性包含全情投入的能力,也包含设定边界、照顾身体和允许自己脆弱的能力。


王铁柱清楚地知道如何区分这两种身份:“王铁柱就是王铁柱,雪饼猴就是雪饼猴。”父亲在他十二岁时去世,他从小练二人转、学戏、学舞蹈,想完成父亲未能站上舞台的愿望;成名以后,他把母亲和大姨接到身边,开起烤肠店,希望母亲不用再半夜去鸡舍抓鸡。他想要的好生活很具体:家人轻松一点,自己衣食无忧。


03

没有掌声的时候


雪饼猴的走红具有偶然性。一个路人举起手机,一句“太干巴了”恰好击中了网络情绪。倘若没有那段视频,他此前学习戏曲、舞蹈和表演的经历依然真实,他在无人观看时完成的每一场演出也依然构成了他的生命。流量是一束移动极快的光,照到谁,常常取决于时机和偶然,可是一个人的尊严不能全部交给这束光来决定。


在台上表演二人转的王铁柱


我问王铁柱,如果有一天掌声和流量都褪去,做NPC还有意义吗?他说:“有意义。雪饼猴依然是雪饼猴。”即使以后站上更大的舞台,甚至捧回奖杯,他说自己仍然会回到那座山下,继续演孙悟空。


他的回答让我想起园区里的其他NPC演员。他们练武术、耍大刀、扮演沙僧、八戒和孔雀公主。很多人没有流量,也没有多少游客知道他们的名字。“八戒”告诉我,即使台下没有观众,既然这一场已经开始,就当作排练,也要把它演完;“孔雀公主”则说,学戏时老师教过一句话:“戏比天大。”



这并不意味着人应该安于一切处境。出身、教育、就业机会和平台规则,都在规定着谁更容易拥有舞台,谁会更长久地留在幕后。把困境全部归结为个人是否努力,会遮蔽真实的不平等。


看见结构的限制之后,我们仍需回答一个更贴近自身的问题:在尚且有限的现实中,今天,又该如何生活?


04

认真成为自己


临近谈话结束时,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王铁柱,在NPC位置上的年轻人,他们该怎么生活?他说,先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做好。即使没有被大众选择,一个人在自己的小小领域里卖力演出,当观众的目光落到他身上,那一刻他就是舞台上最闪亮的人。


我愿意把这句话再向前推一步:即使那一刻没有观众,他也仍然可以是自己人生的主角。



主角感并不等于永远站在舞台中央,也不取决于有多少人叫得出你的名字。它来自一个人是否参与了自己的人生,是否愿意为在乎的人和事付出,也是否能够在偏离内心时重新选择自己的方向。真正可怕的,是只按照外部评价没有目的的奔跑,跑着跑着就逐渐成为了自己人生的旁观者,最后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再追问。


王铁柱无法成为一个被轻易复制的模板。他的走红包含运气,他的“燃尽”也不应成为对普通人的道德要求。他真正让我记住的,是一种朴素的清醒:在“当下”认真生活,承担选择,有机会时抓住机会,没有更大的戏时把眼前的戏演好;流量来时认真回应,流量退去后依然知道自己是谁。即使世界只给了我们一个NPC的位置,我们依然可以把有限的角色活成自己的人生。



出品人丨严飞  李伟

监制丨刘刚  李慧敏

策划丨闫蕾

公关丨邢宇

导演丨于昌禾

制片丨木籽

摄影丨张文凯 于昌禾

摄影助理丨郭威 张小虎

DIT丨张世恒

剪辑丨袁媛 于昌禾

调色丨王宇浩

包装丨啵啵

混音丨玉猫

实习生丨潘宇昕

设计排版丨杨烨

图片来源丨《答案仅供参考》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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