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起那支笔

当你出生的时候,你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空。

在那片一望无际的空中,“他”出现了。

“他”挥舞着画笔,在你的脑海中勾勒出山脉,画出河流,绘出天空;“他”添上一座又一座房屋,铺开一片又一片没有尽头的田野。“他”为你画出了一个世界。

那个世界如此完整,如此完美,也如此耐人寻味。山有它应有的轮廓,河流知道自己该流向哪里,天空永远能够容纳飞鸟与云。每一件事都有它的位置,每一种痛苦也总能得到解释。你享受着那个世界里的每一分、每一秒,仿佛所有事物都已被安排妥当,仿佛一切都将永恒如此。

你相信“他”。

你相信“他”知道一切,也能够解释一切。你相信只要跟随他的笔触,世界便不会失去意义。

可是有一天,你开始发现,“他”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完美。

有些山脉并不通向远方,而是突然断裂;有些河流并不会流入大海,只会在荒野里干涸;有些人明明善良,却仍然遭受痛苦;有些人明明作恶,却似乎安然无恙。你向“他”询问缘由,“他”仍试图作答,可他的声音开始迟疑,他笔下的颜色也渐渐变得模糊。

你第一次怀疑“他”。

你开始看见那些过去未曾留意的裂缝。起初,它们只是天空中一道细小的阴影,是远山边缘一丝不协调的线条;后来,裂缝越来越多,穿过田野,爬上屋顶,横亘在河床与天空之间。那些曾经足以安慰你的答案,如今再也无法使你满足。

你想让“他”重新变得完美。

你试着修补裂缝,试着相信旧日的解释,试着让山重新成为山,让河重新流动,让天空重新恢复蓝色。可你越是努力,越发现那种完整的感觉离你越来越远。你开始感到害怕,感到痛苦,却不知道这种痛苦究竟来自何处。

直到最后,“他”再也无法落笔。

山脉失去了轮廓,河流流尽最后一滴水,天空被抽走最后一点蓝色。房屋和田野在风中风化为尘土,所有被描绘出的事物,都慢慢褪去了颜色,归还给最初的空。

“他”死了。

“他”为你创造的世界也消失了。

可就在一切重新归于空无的时候,你第一次发现:在那片空中,还有一个始终未被“他”画出来的人。

那个人,正是你。

你忽然明白,“他”并不是你;“他”画出的世界,也并不等于世界本身。过去你以为自己活在一个完整而唯一的世界里,如今才看见,在“他”的画布之外,还存在着另一种无法被他描绘、无法被他解释的真实。

从那一刻起,你不再只是住在世界之中。

你开始站在自己与世界之间。

你开始反思这个世界。

你反思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规则,反思它们背后被掩盖的漏洞;你开始质疑这个社会,开始察觉到它并不像从前那样真实、那样理所当然。曾经支撑着一切的秩序,如今在你眼中变得陌生而脆弱。

最后,你开始反思“他”。

你问自己:为什么他的出现,能让你感到如此快乐?为什么仅仅是他挥动画笔,你眼前原本空无一物的世界,便能变得如此丰富、如此鲜活?那些山脉、河流、天空与田野,究竟是他赋予了它们意义,还是你一直借着他的手,替自己相信了意义?

你在虚无中游荡,在空白中前行。

你试图赋予这片空白一些东西,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。你想让它重新变成过去的模样,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回到那个由“他”描绘的世界。你害怕空白,害怕无意义,害怕自己再也无法看见山的轮廓、河流的方向和天空的颜色。

直到某一刻,你看见了那支被遗落在空白中的笔。

你迟疑着,伸出手,将它握住。

你尝试模仿“他”的样子,一点一点地勾勒属于自己的世界。

你先画出山的轮廓。它没有“他”画得那样流畅,线条甚至有些生涩,却带着从未属于他的颜色。你又画出天空与河流;天空并不如从前那样湛蓝,河流也未必总能奔向大海,但它们都布满了你的笔触,承载着你的目光。

你开始建造房屋,铺开田野。它们没有“他”的世界那样完整、那样井然有序,却处处留下了你的身影。每一座房屋的位置,每一片田野的形状,每一道山脊的起伏,都是你亲手决定的。

渐渐地,你画得越来越快。

河流旁长出了五颜六色的小花,天空中飞翔着形态各异的鸟儿;田野里生长出不同的作物,动物在广袤的草地上奔跑,鱼儿在清澈的水中自由翻滚。这个世界不再只是一幅被交给你的画,它开始回应你的选择,也开始随着你的意志不断生长。

最后,你站在自己创造的世界前,感到欣慰,也感到快乐。

你想起了从前“他”为你创造的世界。它曾经那样完整,那样完美,仿佛没有任何裂缝;可当你重新望向眼前的山、河流、天空与田野时,你终于明白:

这个世界或许少了一分“他”的身影,

却多出了十分属于你的色彩。


可后来你发现,画笔并不只握在你的手中。 

风会改变田野的方向,河流会冲淡你画下的边界,远处也会有别人提起画笔,在同一片空白上留下不同的颜色。 

你终于明白,世界并不属于“他”,也不只属于你。它在无数双手的描绘、碰撞、修补与反思中,才暂时成为它现在的样子。 

而“他”并未真正死去;他只是从一个站在世界之外的画家,变成了所有人笔尖交汇时,留在画布上的影子。

画笔属于你,却不只属于你;世界不会完全听从你的颜色,但你可以决定,在它给予你的空白与风雨之中,要留下怎样的笔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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